我家书房的收藏柜中,陈列着一盏老式铁路手提信号灯。黝黑铁皮外壳布满长年经手摩挲留下的斑驳痕迹,灯罩历经岁月洗礼依旧色泽鲜亮,外形酷似红色经典剧目《红灯记》里李玉和所持的红灯。但它并非承载家国叙事的演出道具,却是我早年驻守石家庄火车站时每日使用的旧物,封存着值守职责、守护旅客的滚烫岁月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,我在石家庄火车站任客运主任。彼时还沿用一九〇五年落成的老旧站房,设施简陋落后,候车室仅是一座简易大棚。售票验票都是人工操作,行李全凭人力伴随客流持续暴涨,铁路运力日趋紧张,每逢春运时节,更是客流高峰不断,层出不穷的突发状况时常超出预案范畴。每逢关键时段,休班人员就主动舍弃休息通力协作。当时我家离车站不过半公里,春运40天一次也没回过家,每日忙到深夜,休憩时间常常只有两三个小时。
当时站内共设有九条列车到发线,最东侧九股道专供机车折返入库。这片区域位置偏僻,夜间灯光昏暗,加之高台遮挡视线,存在极大安全隐患。不少换乘旅客为图方便,擅自翻越站台,躲藏在高台下方等车。这片区域过去曾发生旅客误入线路的伤亡险情,成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安全盲区。为夜间巡查方便,我特意让人到车站材料室领了这盏便携式信号灯。它本来是接发列车、调车作业专用工具,在我手里,却成了夜间排查隐患的照明灯。每晚我一有空,便拎着它沿站台边角、9 股道偏僻角落逐处排查。
隆冬深夜,旷野寒风凛冽刺骨,铁轨周边遍布棱角粗糙的碎石。我提灯小心前行,耀眼的光束缓缓扫过高台缝隙与防护围挡。一旦发现隐匿在轨道周边等候的旅客,便耐心劝导其前往正规候车区域,并细致讲解铁道行车潜藏的危险;巡查途中发现破损围栏、路面凹陷、线路杂物等隐患,及时登记,催促相关人员及时维修整改。
白昼之时,我统筹站内客运调度、突发状况处置与旅客服务管理,带领全站职工推行微笑服务、礼貌待客;夜幕降临,便手提信号灯穿梭在车站偏僻区域,日复一日不曾松懈。漫长值守岁月里,信号灯的光亮映过无数个冬雪夏夜,消除了一个个安全隐患。我们在设备落后、客流激增的条件下,确保旅客安全,连年圆满完成繁重的客运任务。为此,石家庄火车站屡次斩获省市及铁道系统各类先进称号,这份沉甸甸的荣誉里,也藏着这盏红灯无声的陪伴。
后来工作调整,我调往机关任职,收拾个人物件时,同事们说这个老旧信号灯大可舍弃,我却执意将它收好带在身边。它不只是一件老旧工具,更是我扎根车站、守护旅客安然的亲历者。
岁月匆匆流转,如今老旧火车站早已迭代换新,石家庄新火车站宽阔明亮的候车大厅、智能安防巡检设备、全覆盖照明设施一应俱全,再也不用靠着一盏手提信号灯深夜巡线排险。可我依旧珍藏着这盏灯,时常拿出来擦拭保养,点亮灯光时,暖红光影恍若重回当年铁道值守的夜晚。一盏旧信号灯,映照时代出行变迁,也守住我心底经久不变的初心。